歐盟碳邊境調整機制（CBAM）已從申報階段邁入實質課稅，對於台灣以出口為導向的金屬產業而言，無疑是一道必須跨越的門檻。在尋求規避CBAM衝擊的策略中，「赴美設廠」常被視為一條潛在的出路。然而，作為eMetals AI™ 的資深金屬產業分析師，我們必須指出，這條路徑絕非坦途，反而可能引導台灣金屬材料採購與供應商走向一個充滿新挑戰與不確定性的局面。美國自身的碳政策、營運成本結構以及政治變動，都將對台灣金屬材料的採購成本與交期產生深遠影響。
美國碳關稅的崛起與雙重碳成本壓力
許多人認為，只要產品不在歐盟境內生產或銷售，便可高枕無憂。然而，美國正積極推動自身的碳關稅法案，意圖在氣候變遷議題上取得主導權，這使得赴美設廠的企業可能從「規避歐盟碳稅」轉變為「面對美國碳稅」。
- 《清潔競爭法案》（CCA）與《外國污染費法案》（FPFA）的威脅：美國參議院提出的CCA法案，預計從2024年開始對高碳排產品徵收碳稅，初始價格為每噸55美元，並逐年上漲。更值得關注的是共和黨提出的FPFA法案，其主張對「高碳排進口產品」課以最高達200%的懲罰性關稅，並明確點名中國、越南等「污染輸出國」。這些法案涵蓋了鋼鐵、鋁、水泥、玻璃、氫氣、化肥、太陽能模組、電池原料等一系列金屬相關產品，與台灣金屬產業高度相關。
- 對台灣供應鏈的衝擊：若FPFA法案通過，根據美國行動論壇（AAF）的試算，中國製鋼成本將上升78%、鋁材上升65%。儘管台灣可能透過與美國簽訂「氣候貿易協議」獲得豁免或稅率降低，但若未能降低產品的碳排放強度，台灣出口至美國的鋼鐵、鋁等產品仍可能面臨高額碳稅，大幅削弱競爭力。對於台灣的金屬材料採購商而言，這意味著即使從美國本土或赴美設廠的台廠採購，最終產品的碳足跡若未能有效降低，仍可能在出口至其他嚴格碳管制地區時面臨挑戰，或是美國本土生產的金屬材料因其供應鏈的碳排放而導致成本墊高。
- 雙重碳成本壓力：這形成了一個複雜的局面：一方面要應對歐盟CBAM對出口歐洲的碳成本，另一方面又要警惕美國碳關稅對出口美國的成本影響。對於同時供應歐美市場的台灣金屬材料供應商，這意味著必須建立一套全球性的碳排放管理與減碳策略，否則將面臨雙重碳成本的壓力，直接影響產品報價與獲利能力。
赴美設廠：成本結構的顛覆與供應鏈重塑
赴美設廠看似規避CBAM的選項，卻伴隨著顯著的成本結構顛覆與供應鏈重塑挑戰，這將直接影響台灣金屬材料的採購成本與交期。
- 高昂的營運成本：美國的電力、水利、人工與法規成本遠高於台灣。以電力為例，美國清潔能源長期購電協議（PPA）的價格預計將上漲40%至120%，例如德州的PPA價格可能從每兆瓦時55美元飆升至121美元。這意味著在美國生產金屬材料所需的能源成本將大幅增加，最終轉嫁到材料售價上。對於台灣的採購商而言，這將導致從美國本土或赴美台廠採購的金屬材料價格顯著上漲。
- 供應鏈的在地化與重塑：過去台灣半導體產業的強大得益於高度集中的「聚落效應」，一旦核心產能分散至美國，台灣本土的生產效率與經濟規模優勢將被攤平。這不僅影響台積電等終端製造商，更會向上游傳導至金屬材料供應鏈。美國建廠潮正在將供應鏈需求從單點採購推向更完整的在地化配套。這對台灣金屬材料供應商而言，既是挑戰也是機會。例如，台塑和中聯資源等公司有機會切入半導體所需的高規格材料和廢棄物處理服務，但這也意味著需要重新建立在地的供應鏈關係，初期可能導致交期拉長、物流成本增加，以及對新供應商的品質與穩定性需要重新評估。
- 人才與文化適應挑戰：赴美設廠也面臨美國本土人才短缺、文化適應等現實挑戰。這些隱性成本雖難以量化，卻可能影響生產效率與產品品質，進而影響交期與整體成本。對於台灣採購商而言，這意味著從美國採購的材料，除了價格上漲外，也可能面臨初期供應不穩定或品質控管的磨合期。
美國政策的不確定性：IRA變革與環保鬆綁的風險
美國政策的快速變動，特別是《降低通脹法案》（IRA）的變革與潛在的環保政策鬆綁，為赴美設廠的策略蒙上了一層陰影，加劇了金屬材料供應鏈的風險與不確定性。
- 《降低通脹法案》（IRA）的動盪：拜登政府簽署的IRA曾被視為推動美國清潔能源發展的重大政策，提供數十億美元的補貼。然而，川普陣營提出的《大而美法案》（OBBBA）計畫取消電動車稅收抵免，並檢討多項潔淨能源補貼條款。美國能源部甚至宣布取消逾130億美元的再生能源與電動車補助計畫，眾議院最新預算案也將提前終止太陽能、風能與電池儲能的稅賦抵免。這些變動直接影響了在美生產「綠色」金屬材料的成本結構。原本預期透過IRA補貼降低的再生能源成本，如今可能面臨不確定性，使得在美生產的「低碳」金屬材料成本反而更高。
- 環保政策的鬆綁：更令人擔憂的是，美國川普政府預計取消燃煤與天然氣發電廠的溫室氣體排放限制，並可能終止溫室氣體排放申報制度。雖然這可能在短期內降低電力業者的營運成本，讓煤炭及天然氣等高碳排能源重新投入市場，但長期來看，這將導致美國整體能源結構的碳排放強度升高。對於金屬材料製造商而言，若其生產所需的電力來自高碳排電網，即使在美國生產，其產品的「隱含碳排放量」仍可能偏高。這不僅使其在未來面對更嚴格的全球碳管制時處於劣勢，也可能無法滿足歐盟CBAM對「支付碳價證明」的要求（因為美國國內可能沒有相應的碳價機制），或無法符合企業日益嚴格的ESG採購標準。
- 對台灣採購商與供應商的影響：對於台灣金屬材料採購商而言，這意味著從美國採購的材料，其「綠色」屬性可能不如預期，甚至可能因其高碳足跡而面臨未來市場的抵制或額外成本。對於赴美設廠的台灣金屬供應商，政策的不確定性增加了投資風險，原本預期的補貼可能落空，而環保鬆綁雖然短期內降低了法規壓力，卻可能使產品的碳足跡不降反升，長期競爭力受損。
採購建議：策略性應對全球碳競賽
面對上述複雜且不斷變化的情勢，台灣金屬材料採購商與供應商必須採取更具策略性的應對措施，而非盲目跟隨「赴美設廠」的單一策略。
- 對於金屬材料採購商：
- 重新評估供應鏈碳足跡： 不僅要看最終產品的碳排放，更要深入追溯金屬材料的來源及其生產過程的碳強度。美國本土生產不等於低碳，需仔細審視供應商的能源結構與減碳實績。
- 多元化採購策略： 不要將所有雞蛋放在美國籃子裡。考慮與具備低碳生產能力的供應商合作，無論其地理位置。同時，密切關注美國碳政策動向，如CCA、FPFA的進展，以及IRA補貼的實際執行情況，這些將直接影響金屬材料的成本。
- 議價時納入碳成本： 與供應商談判時，將潛在的碳稅、碳成本以及未來可能面臨的碳邊境調整費用納入考量。要求供應商提供透明的碳排放數據，並將其作為採購決策的重要依據。
- 建立供應鏈韌性： 考慮到供應鏈重塑可能帶來的交期不確定性，建立備援供應商名單，並與關鍵供應商建立更緊密的合作關係，以確保材料供應的穩定性。
- 對於金屬材料供應商：
- 投資減碳技術與綠色製程： 無論在台灣或考慮赴美設廠，減碳是必然趨勢。投資再生能源、提升能源效率、優化製程，以降低產品碳足跡，這將是未來競爭力的核心。
- 建立完善的碳數據管理系統： 提供經核實、透明的碳排放數據至關重要，這不僅能避免被課以高額預設值，也是爭取客戶信任與訂單的關鍵。
- 審慎評估赴美設廠的真實成本與效益： 赴美設廠不僅要考慮規避CBAM的潛在效益，更要全面評估美國高昂的運營成本、人才挑戰、政策不確定性以及供應鏈重塑的挑戰。確保這項投資能夠帶來長期的競爭優勢，而非僅是短期避險。
- 積極參與氣候貿易協議： 若美國FPFA法案通過，台灣政府與企業應積極爭取與美國簽訂氣候貿易協議，以降低金屬產品出口至美國的碳稅負擔。
總體而言，赴美設廠並非規避CBAM的萬靈丹，而是一項複雜的戰略選擇，涉及新的碳成本、更高的營運費用和不確定的政策風險。台灣金屬產業必須以更宏觀的視角，審慎評估全球碳管制趨勢，並制定一套全面且具彈性的應對策略，才能在全球碳競賽中立於不敗之地。